肝胆胃肠外科的夜晚,从未有过真正的宁静。病房内,呼叫铃声此起彼伏,心电监护仪的“滴答”声规律而执着,骤然响起的电话铃声划破沉寂,偶有患者的呻吟声夹杂其间,医护人员匆忙却坚定的脚步声不断回荡——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,时刻提醒着人们,夜的平静之下,是生命守护的紧张旋律。
就在这样一个夜晚,秋燥正盛,连台风“桦加沙”都未能驱散这份燥热。我与抢救室里一位突发急性左心衰的80多岁张阿婆,共同经历了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急救,演绎了一段温暖的守护故事。这次经历让我深刻领悟到,护理远不止是遵医嘱执行操作,更在于对病人突发病情变化的敏锐捕捉,以及始终将患者生命安全放在首位的应急处置能力。
在抢救室床旁交接班时,交班同事向我介绍了张阿婆的情况:她于昨日凌晨因胆囊结石伴急性胆囊炎入院,既往有高血压、冠心病病史,目前腹痛症状已缓解。但心电监护仪显示,她的血压高达170/95mmHg,心率92次/分。进一步询问得知,阿婆在10分钟前刚下床去厕所解过小便。
我轻轻握住阿婆的手,耐心叮嘱:“阿婆,您现在血压170/95mmHg(注:较入院时150/85mmHg明显升高),心率92次/分(注:高于正常基线值78次/分),夜里就别再下床去厕所了。而且您有冠心病史,半夜下床到厕所解大小便可能诱发心肌耗氧增加,太危险了。我拿一次性护理垫给您垫着,咱们今晚就用便盆在床上解大小便,床旁的帘子可以拉上,这个病房也没有别人住,不怕有人看到不好意思的,好吗?”
可阿婆却皱着眉摇了摇头,语气急躁地反驳:“我没事的!现在我肚子也不痛了,在床上我也拉不出来!”一旁的女儿也帮腔说道:“护士,没关系的,我扶着她,慢慢走,不会有事的。”
我没有退让,而是指着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值,再次耐心解释:“您看,现在血压还不稳定,心率也比刚入院时快。万一下床突然头晕不舒服、摔着了,那后果就严重了。便盆我让护工送过来,要是半夜想小便,就在床上用便盆,这样既安全又方便,您看行吗?”
经过近5分钟的反复沟通,阿婆终于松了口,她的女儿也点头认可:“听护士的,安全最重要。”我又再三叮嘱她有任何不适立刻按铃叫我们,才放心地离开病房。
短暂的交流中,我能明显感受到,张阿婆性格急躁。一个看似微小,却关乎生命安全的矛盾也随之浮现:阿婆每次小便,都坚持要拆除监护仪去厕所。虽然经过劝说,患者和家属同意使用便盆在床上解小便,但那份潜藏在阿婆心底的抗拒与不安,早已像一颗种子,悄然埋在了这个注定不平静的夜晚。
接班大约一小时后,我再次来到张阿婆的病房,发现她的呼吸变得急促,呼吸频率26次/分(注:正常16-20次/分),还伴有明显的喘鸣音,心率也升至105次/分,血压依旧居高不下。
“阿婆,您是不是刚上过厕所?”我心里一紧,急忙问道。阿婆的女儿点了点头,有些担忧地说:“刚帮她在床上拉了尿,拉完之后就开始有点喘了。”我立刻将这一情况报告给值班的黄医生,黄医生赶来查看后,嘱咐道:“先观察,千万别让阿婆下床,一定要卧床休息。”当时,我们都以为,这只是病情的一次小小波动,只要休息好,很快就能缓解。
然而,疾病的发展往往不按常理出牌。又过了一小时,令人揪心的一幕出现了:我在厕所门口竟看到了张阿婆的身影。她的女儿连忙上前解释:“护士,实在不好意思,她非要来厕所拉大便,拦都拦不住。”我赶紧上前,小心翼翼地扶着阿婆回到病床上,迅速为她重新接上心电监护仪。当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出来时,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——心率超过120次/分,呼吸达30次/分,血氧饱和度96%,阿婆的喘息音更重了。我再次联系黄医生,医生赶来查看后,推测阿婆可能是因为排便后心脏负荷加重造成的,再次反复叮嘱阿婆必须卧床休息,随后便匆匆赶往手术室——当天晚上有3台急诊手术等着他。
医生离开大约十分钟后,我放心不下张阿婆,再次来到她的床旁。这一次,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让我瞬间警觉:心率在158-165次/分之间波动,呼吸频率达到33-36次/分,血氧饱和度更是骤降至88%。
“急性左心衰!”我的大脑飞速运转,瞬间做出判断。我一边用轻柔却坚定的语气安慰阿婆:“阿婆,您别着急,也别害怕,跟着我一起深呼吸,慢慢吸、慢慢呼,我现在给您戴氧气面罩,扶您坐起来会舒服一点的。医生马上就来了”,一边迅速行动:为阿婆换上氧气面罩,调整至高流量吸氧模式,床头摇高至90°,协助她采取端坐卧位,以减轻心脏负担,缓解呼吸困难。
值班医生在手术台上,远水救不了近火,千钧一发之际,我做出了一个打破常规的关键决断:启动跨科急会诊绿色通道,直接联系心内科二线医生(注:常规流程需经本科医生提交会诊申请)。我迅速拿起电话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清晰、冷静,快速向心内科医生说明张阿婆的危急病情:“患者女性82岁,胆囊结石胆囊炎保守治疗,冠心病史,下床解大便后出现呼吸困难伴喘鸣音,现心率160次/分、呼吸35次/分、血氧88%,考虑急性左心衰,请求医生急会诊!”同时解释了病房值班医生正在手术室连台手术、无法及时赶回的现状,恳请他们在没有正式会诊医嘱的情况下,先行赶来支援。
挂断心内科的电话后,我立刻联系二线医生,告知当前情况。这个流程上的“颠倒”,为阿婆的救治抢出了最宝贵的10 分钟。
在等待医生赶来的5分钟里,我始终守在阿婆的床旁。阿婆的女儿又急又怕,拉着我的手不停追问:“护士,医生怎么还没来啊?我妈妈会不会有事啊?”我指着心电监护仪上缓慢回升的血氧数值,轻声安慰道:“您看,血氧已经升到92%了,说明我们现在扶阿婆坐起来,给她面罩吸氧处理是有效的,心内科医生已经在电梯里了,您再坚持一下,放心,我们一定会尽力的。”话音刚落,走廊里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——心内科医生及时赶到。经过检查,他完全认可了我对“急性左心衰”的判断。
然而,新的挑战接踵而至:抢救急性左心衰所需的多索茶碱和吗啡注射液,我们科室的药房里并没有备药,而心内科医生又无法使用我们科室的系统开具医嘱。
危急关头,我再次快速行动,立刻拨打药房电话,说明患者的情况:“急诊抢救患者,诊断急性左心衰,需借多索茶碱注射液0.4g和吗啡10mg,后续补开医嘱。”在得到药房肯定的答复后,我同事以最快的速度跑到药房取药。就在这时,二线医生也赶到了病房。在心内科医生和二线医生的共同指导下,我顺利为阿婆输注了多索茶碱组液,肌注了吗啡,抢救措施得以有序推进。
随着药物缓缓输入阿婆的体内,再配合之前采取的端坐卧位,以及我们持续不断的安慰与鼓励,阿婆那令人窒息的喘鸣音渐渐减弱,呼吸也慢慢平稳下来。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逐渐恢复:心率降到了100次/分左右,呼吸平稳至24次/分左右。这场惊心动魄的“生命风暴”,终于过去了。
当值班医生完成手术,赶回病房接手后续处理时,我又为阿婆留置了尿管(注:避免她再次下床排便诱发心衰)。这个充满紧张与考验的夜晚,终于恢复了暂时的宁静。
阿婆的病情稳定后,虽然依旧虚弱,却拉着我的手,真诚地说:“谢谢你,姑娘。”在场的5位家属也纷纷围上来,一遍遍向我和同事表达感谢。那一句句“谢谢”,没有华丽的辞藻,却胜过世间所有的声音,成为我听过最动听的“乐章”。
回顾这个不平静的夜班,我至今仍心存庆幸:庆幸当时没有死板地等待二线医生,而是果断直接联系心内科会诊——如果按常规流程,等二线医生到了再申请心内科会诊,至少要耽误10分钟。更不敢想象的是,若家属们赶到时,病房里连一位能处理危急情况的医生都没有,不仅可能延误阿婆的救治,还可能引发严重的医疗纠纷;同时,我也庆幸自己没有因为“患者只是排便后不适”这个看似寻常的理由放松警惕。在护理工作中,最忌讳的就是忽视那些“看似寻常”的异常信号,因为每一个细微的变化,都可能是病情恶化的预警。
最终,凭借独立的临床判断、果断的跨科协作,以及与患者、家属、同事之间有效的沟通,我们成功将阿婆从生命危险的边缘拉了回来,还赢得了患者和家属的信任与感激。
我愈发明白,护理从来不是简单地执行医嘱。在关键时刻,它是用专业判断筑起生命的防线,是用耐心沟通化解患者的“不配合”,是用果断行动为救治争取宝贵时间。每一位患者的信任,每一次病情的好转,都是深夜里最亮的光,照亮着我们护理人员前行的道路,也让我们更加坚定地在守护生命的道路上,继续奏响温暖的“交响曲”。
(作者:曾文娇、戴晓萍。 科室:西院区肝胆胃肠外科)